专家观点 | 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的现实困境与突破路径

引言

长城作为中华民族的精神象征与物质文化遗产，其保护与利用关乎国家文化安全与民族认同。2019年《长城、大运河、长征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方案》的出台标志着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上升为国家战略。然而，在推进过程中，管理体制碎片化、保护与利用矛盾、文化内涵挖掘不足等问题日益凸显。本文结合实地调研与政策分析，剖析核心困境并提出系统性突破路径，为建好用好这一国家文化标志提供学术支撑。

一、长城国家文化公园的多重价值与建设意义

长城国家文化公园的建设承载着文化传承、生态保护与经济发展三重使命。从文化维度看，长城是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实物见证，其军事防御、民族交融、边疆治理等历史内涵构成中华文明连续性与包容性的核心载体。生态维度上，长城横跨半干旱与半湿润气候区，是防风固沙、水土保持的天然屏障，如天津段面临西段风沙侵蚀与东段水土流失的双重威胁。经济维度上，长城沿线覆盖15个省区404个县，多为欠发达地区，通过文旅融合可激活区域发展动能，如山西李二口村依托长城资源实现脱贫致富。

二、现实困境：从管理机制到文化活化

（一）管理体制碎片化，统筹机制缺位

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面临“九龙治水”的治理困局。具体表现为：

机构权责割裂：文旅、文物、生态、规划等部门职责交叉，缺乏国家级权威统筹机构。天津实践显示，省际与市县间因利益诉求差异导致“建设各管一段”，协调成本高昂。

标准体系缺失：全国统一标识（LOGO）、建设规范、评估机制尚未建立。例如，公园解说词用语、设施材质与颜色缺乏标准化约束，影响国家形象的整体性。

法律保障不足：现行《文物保护法》难以覆盖文化公园的系统性保护需求，跨区域执法与生态补偿缺乏法律依据。

（二）保护与利用失衡，可持续发展受阻

长城文化公园生态保护与旅游开发的矛盾尤为尖锐：

本体保护危机：现存长城墙体仅12.3%保存较好，40%以上为土遗址，抗自然侵蚀能力弱。黑龙江碾子山段因缺乏保护抓手，面临开发困境。

社区利益冲突：河北崇礼区因限制放牧采伐致村民收入下降50%，而补偿标准偏低（如天津生态补偿仅覆盖直接成本），引发“保长城还是保民生”争议。

旅游开发同质化：八达岭、慕田峪等热点段过度商业化，而多数“野长城”段文化展示不足，陷入“知名景区人满为患，冷门区域门可罗雀”的失衡状态。

表1：长城保存状况与开发矛盾典型案例

（三）文化内涵挖掘不足，精神价值弱化

当前对长城文化的阐释存在“重实体轻精神、重局部轻整体”的偏差：

历史研究断层：除八达岭等知名段外，多数区段断代研究滞后。碾子山段金长城作为民族交融实证，却因学术研究空白沦为“无故事的城墙”。

非物质文化遗产：戍边民俗、民间技艺（如长城砖烧制工艺）等无形资源未被系统整理，文化展示局限于墙体观光，缺乏活态传承。

国家叙事薄弱：对“长城精神”的提炼尚未形成共识，各段阐释零散。如京津冀三地虽共享110公里长城，却未协同挖掘抗战、长征等国家记忆。

（四）资金与技术瓶颈制约长效发展

财政依赖单一：建设资金主要依赖中央转移支付，地方配套不足。武夷山国家公园因无专项资金，被迫多头申报，资金使用效率低下。

社会资本参与不足：特许经营机制尚未完善，企业捐赠因缺乏国家公园基金平台难以落地。

技术应用滞后：数字化覆盖不均，河北推出“云长城”小程序，但多数段仍依赖人工巡护，生态监测与游客管理智能化水平低。

三、突破路径：从碎片化到系统化

（一）创新管理体制，破解“九龙治水”

1. 建立垂直统筹机构：设立“国家长城文化公园管理局”，整合文保、文旅、生态部门职能，赋予跨省协调与仲裁权，省级设分局推行“多规合一”。

2. 构建标准与法律体系：制定《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建设规范》，统一标识系统与评估指标；推动《国家文化公园法》立法，明确生态补偿与社区参与规则。

3. 引入多元共治机制：成立专家咨询委员会，建立“段长制+保护员”制度，鼓励NGO与志愿者参与监督。

4. 参照河道治理中的河长制，实行段长制：长城国家文化公园设总段长，各相关省设分段长，相关市县设立相应的小段长，健全工作机制。定期组织、协调各区段段长工作；建立信息共享制度、工作督察制度，协调解决现行国家文化公园管理保护的重点难点问题，定期通报公园总体和各区段公园的文物和文化资源管理、保护和利用情况，对“段长制”的具体实施情况和各段长履职情况进行督察。建立各区段管理段长信息发布平台，通过主要媒体向社会公告总段长和区段段长名单，在国家文化公园显著位置竖立段长公示牌，标明各区段的段长职责、区段文物和文化资源概况、保护和利用目标、监督电话等内容，接受社会监督。

（二）平衡保护与利用，激活可持续发展

1. 实施分级保护策略：

a) 核心管控区：禁止任何开发，采用遥感与振动光纤监测本体（如东北虎豹公园“虎脸识别”技术）。

b) 文旅融合区：限定游客容量，推广“预约制”；修复采用“修旧如旧”原则，禁用水泥等现代材料。

2. 创新社区利益共享：

a) 设立生态管护公益岗位，引导村民转型民宿与非遗手工艺；

b) 建立“门票收入分红+生态补偿”双机制，补偿标准覆盖发展机会成本。

3. 打造差异化产品体系：

a) 热点段控流量：八达岭推行“夜长城”分时游览；

b) 潜力段塑品牌：山西得胜堡开发戍边文化研学基地。

表2：长城国家文化公园文旅融合重点项目类型

（三）深耕文化价值，构建国家叙事

1、系统挖掘文化资源：

a) 启动《长城文化资源普查计划》，编制非遗、文物、古籍集成目录，建立国家数据库。

b) 提炼“长城精神”内核，联合高校设立“长城学”学科，出版《长城国家文化公园图文志》。

2、创新文化表达方式：

a) 创作影视剧《长城长》、舞蹈诗剧《长城魂》等精品；

b) 运用AR复原烽火传讯系统，开发“闯关东”沉浸式剧本游。

3、强化区域协同叙事：

a) 京津冀共建“长城文化走廊”，串联喜峰口抗战纪念馆、金山岭戍边遗址，推出跨区域联票。

（四）完善保障机制：资金、技术与人才

1. 多元化资金保障：

a) 中央设专项资金，发行“长城保护”彩票募集社会资金；

b) 成立国家公园基金会，对接企业公益捐赠。

2. 数字技术全覆盖：

a) 建设“智慧长城”平台，整合生态监测、游客管理、数字展示系统；

b) 推广碾子山段“云研学”模式，实现冷门段远程体验。

3. 专业人才培养：

a) 与有关高校合作开设遗产保护硕士项目；

b) 培训原住民成为“长城文化导览员”，实现在地化传承。

四、结论：迈向整体性保护与活态传承

长城国家文化公园的建设需超越“分段而治”的物理局限，以系统思维重构保护与发展的共生关系。在管理体制上，通过中央统筹与地方协同破解碎片化；在文化活化上，将长城从“城墙符号”升华为中华民族的精神图腾；在可持续发展上，以生态优先与社区共赢筑牢根基。唯有如此，才能将长城打造为“活的文化遗产”，使千年文脉在新时代焕发永恒生命力。

未来研究可进一步探讨“双碳”目标下长城生态廊道的碳汇潜力，以及数字孪生技术在文化遗产管理中的应用，为国家文化公园建设注入新动能。

参考文献（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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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北京师范大学地理学部二级教授 吴殿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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